读法国大革命:一部从地方到派系的“制度与人心”史
一、旧制度的区域差异:为什么北中部税负更重?
路易十六时期,北部与中部税负普遍高于南部,不是偶然,而是结构性结果:
- 税制的历史分层:法国长期并存“选举省(pays d’élection)”与“三级会议省/邦议省(pays d’états)”。许多南方省份(如朗格多克、普罗旺斯、布列塔尼)并入法国较晚,保留了省级议会谈判税额的特权与减免,税负相对较轻;而北中部多为选举省,由王室财政官僚直接征解,更难议价。
- 产业与可征收性:北中部商业与早期工业活跃、人口密度高,税基扎实且易征解;南部地形分散、农业比重更高,征收成本与难度更大。
- 身份与地权特权:各地贵族、教会地产享有不同程度的免税或减税;在经济更活跃的北中部,非特权阶层与商业活动承担了更多实际税负。
小结:制度差异 + 税基差异 + 特权差异叠加,构成了“北重南轻”的税负地图。这也是革命前“不平等的旧制度”最直观的日常体验。
二、地方与身份:布列塔尼人、布列塔尼与英格兰
- 布列塔尼人并非日耳曼人。他们的语言与文化源自凯尔特传统,与日耳曼语族不同;中世纪时不列颠岛的部分凯尔特人因盎格鲁-撒克逊扩张迁入布列塔尼,留下深厚“跨海的凯尔特”印迹。
- 布列塔尼并未被英格兰直接统治。它长期是一个独立公国,在英法之间周旋、联姻与结盟频仍;百年战争中更是双方角力的要地,但未并入英格兰。最终,布列塔尼在15世纪末并入法兰西王国。
小结:理解布列塔尼的自治传统与文化身份,有助于理解其在旧制度下的谈判力与对革命议题的特殊敏感。
三、大西洋港口的气质:波尔多的“反王叛乱”不等于宗教战争
“波尔多是该地区的中心,也是欧洲第二繁忙的海港;17世纪曾两度反王。”这并非指16世纪的宗教战争(那是1562—1598年天主教与胡格诺派的内战)。 波尔多在17世纪的骚动,主要与路易十三—路易十四时期的贵族与市民反中央集权相关,典型如“投石党”(Fronde,1648—1653)及波尔多当地的起义(如奥尔梅党 Ormée)。其底色是财政与权力再分配,而非单纯的宗派冲突。
小结:同样叫“叛乱”,动因不同:16世纪是宗教裂痕,17世纪是财政与权力结构调整的阵痛。
四、财政崩塌与政治程序:1787年的显贵会议
财政危机把路易十六政府推向谈判桌。1787年,卡隆(Calonne)推动改革未果并去职;继任者布里埃纳(Brienne)延续改革思路,召集显贵会议寻求背书。 震惊贵族的关键不在“程序”,在“内容”——触碰了传统特权(尤其是税收豁免),并试图以更统一与可征的方式重塑财政基础。显贵们普遍抵制根本性改革,改革止步,危机外溢,历史的齿轮指向1789年。
小结:显贵会议是旧制度内部调适的失败;财政—特权的矛盾公开化,成为革命的加速器。
五、走上首都街头的面包问题:1789年“十月事件”
1789年10月5—6日,以面包短缺与物价高涨为导火索的民众(尤其是巴黎妇女)从巴黎行至凡尔赛,迫使王室迁居巴黎,政治重心回到首都。 其间的国民议会主席是让—约瑟夫·穆尼埃(Jean-Joseph Mounier)。他主张君主立宪与程序化改革,但很快对进一步的激进化感到失望并离开政坛。 “十月事件”的政治含义,是民意与首都街头对国家权力的直接牵制,也标志着宫廷政治向公众政治的迁移。
六、派系与政策:忿激派 vs. 埃贝尔派(1793年夏)
进入战争与粮荒交织的1793年,“左翼之左”的内部也并不单一:
- 忿激派(Enragés):以雅克·鲁、勒克莱尔等为代表,更聚焦社会经济正义。主张严格价格上限、打击囤积与投机、强力保障平民口粮,并推动更直接的民主压力。
- 埃贝尔派(Hébertistes):以埃贝尔及其报纸《老爹杜歇纳》为旗帜,兼具经济急进与反基督教/去宗教化的文化议程,善于群众动员与象征政治,对扩大恐怖也更为积极。
1793年10月,忿激派多位领袖被捕,声音急速式微。之后的恐怖时期(至1794年夏)名义上更集中,但并非“埃贝尔派共治”: 公共安全委员会(罗伯斯庇尔等)逐步主导,并在1794年3月清洗埃贝尔派要人。罗伯斯庇尔随后又在热月(7月)被推翻,恐怖告终。
小结:极端之中有分歧,分歧之中有清洗。恐怖并不是一个“整齐划一”的政权,而是一连串权力—政策—舆论的高压与再分配。
七、社会流动的切面:教产拍卖与“富裕的箍桶匠”
革命年代的国有化教产拍卖,让许多手工业者与商人进入土地市场,出现了“富裕的箍桶匠娶了木材商之女,恰逢索姆一带拍卖教产”的社会画像。 无论这一具体段落出自哪部史著或文学文本,它指向同一事实:
- 革命的财政技术(出售教产)、
- 与市场化的机会窗口(城市手工业与贸易资本)、 共同造就了一轮社会阶层的再洗牌。有人跃迁,也有人因通胀、战争与征发而坠落。
小结:革命并非只在高政治层面发生;社会与市场结构里也有“革命”,且影响深远。
八、尾声:从革命的“分配之争”看更长时段的不平等
跨出革命本身,把视野拉长:托马斯·皮凯蒂用r > g(资本回报率高于经济增长率)解释长期不平等的累积。他提示我们:
- “平等主义的政治话语”若与“资本友好的制度设计”并存,不平等照样可能扩大(如第三共和国早期的结构);
- “强增长 + 广覆盖的再分配与教育投资”(二战后“辉煌三十年”)则倾向收敛不平等。
革命的目标之一是重写制度以实现更公平;但公平既靠“宣言”,更靠财政—法制—市场的具体拼装。税制如何设计、谁能进入资产市场、价格与供给如何保障——这些在1789年关乎面包与政治,在今天仍决定着机会与不平等。
结语
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条贯穿的主轴: 旧制度的地域—特权结构 → 财政危机的程序化应对失败 → 群众政治的兴起 → 派系间对“谁来承担代价”的不同答案 → 市场与社会结构的再洗牌。 法国大革命不是一个口号,而是一张逐步展开、不断回卷的制度图与人心图。读它,既是读“自由、平等、博爱”,也是读税、粮、价、兵与法;既能理解1793年的巴黎,也能为我们的当下提供校准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