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宗教改革》读书札记(编年整合版)
从经院余晖到意大利战场,再到风暴前夜
这份笔记依据《文明的故事·第六卷:宗教改革》的叙事线索,按时间顺序把零散问题“串场”:先是经院与先声改革,再入意大利诸邦的权力与文化,再接教廷—法西王权的角力,最终抵达宗教改革的门槛。
13—14世纪:经院的张力与“先声改革”
邓斯·司各特(John Duns Scotus, 1266–1308)对中世纪理性自信提出“温和的纠偏”。他强调意志的优先性:上帝的自由意志不受人类理性框架拘束;在人那里,自由意志可越出理性结论。许多信仰核心(如三位一体、道成肉身)属于理性不可穷尽的奥秘。这不是反理性,而是为理性“划界”。
约翰·威克里夫(John Wycliffe, c.1330–1384)把批评推向制度层面:
- 圣经至上,反对教皇至上;推动母语圣经;
- 倾向否定化质说(把圣餐视为象征);
- 主张世俗权力可制衡腐败教会。 他更像“理论家的先声”。
扬·胡斯(Jan Hus, c.1372–1415)受其启发而务实化:
- 依旧强调圣经权威与反腐,但接受化质说,主张平信徒领酒;
- 更多依靠民众与大学讲坛,而非倚重王公。 胡斯被焚于康斯坦茨大公会议(1415),引发胡斯战争,把宗教批判与民族诉求绑在一起。
小结:司各特为“理性—信仰”划界;威克里夫提供激进的制度批评;胡斯把改革落到街头与讲坛。宗教改革的火种,已在中欧与英伦点燃。
15世纪上半:人文主义与“学者的无知”
库萨的尼古拉(Nicholas of Cusa, 1401–1464)以“学者的无知(docta ignorantia)”著称:有限理性永远只能逼近无限真理。他提倡以假设—校正的方式趋近真实,态度上与现代科学的“试错—校正”有亲缘性(虽与波普尔的证伪论相隔数百年、关怀不同)。
小结:经院末期的人文转向,不是对理性的放弃,而是以谦卑与启发式方法重估理性。
15世纪中叶:世俗赞助与文化双面
西吉斯蒙德·马拉泰斯塔(1417–1468)是雇佣军领主与人文赞助人的“合体”:
- 在里米尼塑造马拉泰斯塔神殿(Alberti 设计,Piero 壁画),将古典审美与个人权力象征捆绑;
- 以残酷与开除教籍闻名,又以扶持艺术与学者著称。 文艺复兴的政治人物,常是暴力与文化的矛盾体。
1450年代起:米兰斯福尔扎的兴起与更替
- 弗朗西斯科·斯福尔扎(Francesco, 1401–1466):以军功与联姻得米兰公爵位(1450),奠基斯福尔扎王朝。
- 加莱亚佐·玛利亚(Galeazzo Maria, 1444–1476):弗朗西斯科长子,奢侈与暴政并行,被刺(1476)。
- 洛多维科·斯福尔扎(Ludovico “il Moro”, 1452–1508):加莱亚佐之弟。侄子吉安·加莱亚佐年幼即位,洛多维科摄政,终成实控者(1494),重金赞助达·芬奇,使米兰成文艺复兴文化中心之一;后卷入意大利战争,为法军所擒(1500/1508卒)。
小结:米兰的荣耀与覆亡,折射雇佣军政治 + 外来干预的意大利结构性脆弱。
1423年前后:那不勒斯继承风波与阿方索五世
那不勒斯女王乔安娜二世(Joanna II)无嗣,继承多变:
- 一度选阿拉贡的阿方索五世为继承人与盟友(非卡斯蒂利亚的阿方索十一世),后觉其有夺权野心,转而改立安茹的勒内。
- 阿方索五世后并吞那不勒斯,奠定阿拉贡在意大利的势力。其家族脉络经胡安二世—费尔南多二世(天主教国王)—伊莎贝拉走向西班牙合一,并通过查理五世 / 斐迪南一世与哈布斯堡系发生后继关联(阿方索五世与日后皇帝斐迪南一世无直接同时代关系)。
小结:那不勒斯争夺把西、法、帝国牵入半岛,为此后的意大利战争设定棋盘。
15世纪后期:法国王权、博尔吉亚与意大利开局
路易十一(r.1461–1483)与亚历山大六世(教皇,r.1492–1503)无直接互动,但他所塑造的中央集权法国,为侄子路易十二与前王查理八世的意大利远征(1494 起)铺路。 亚历山大六世(罗德里戈·博尔吉亚)把教廷深度家族化,倚其子切萨雷·博尔吉亚经营教皇国版图,外交上与法王反覆联动。教廷的世俗化形象与权贵政治,成为后来宗教批判的把柄。
1503—1513:尤里乌斯二世对博尔吉亚路线的“反拨”
尤里乌斯二世(德拉·罗韦雷)与博尔吉亚积怨已深,上台后:
- 清剿切萨雷势力,重建教皇国版图;
- 以“战斗教皇”之姿亲征,追求教廷主权与领土的恢复;
- 调度同盟,力图让教廷摆脱被任何强国“挟持”。
1508—1510:康布雷同盟与教皇的转向
康布雷同盟(1508)由法王路易十二、皇帝马克西米利安、斐迪南二世、西班牙、教廷等结成,以遏制威尼斯为目标。
- 阿尼亚德洛(1509),法军重挫威尼斯,几近摧毁其陆上势力;
- 尤里乌斯二世起初拒绝接受威尼斯主动归还罗马涅、拉文纳等城——他要以武力收复来巩固教皇权威,并且不信威尼斯的“投诚”;同时还要维护同盟纪律。
- 但迅速意识到:同盟“过度胜利”=教廷遭法/帝国控制。1510年他转而与威尼斯和解,随后另组神圣同盟,把矛头对准法国,重申教廷的独立与意大利的“均势”。
小结:尤里乌斯二世的政治直觉是:不要把教廷未来押在任何单一强权上。均势,就是生存。
思想尾声:理性、怀疑与改革的逻辑收束
把前述思想脉络收束起来:
- 司各特为理性划界,凸显意志与信仰维度;
- 库萨以“逼近式认识”强调有限理性的谦卑与开放;
- 威克里夫—胡斯把批判落地至圣经权威与教会腐败。
把政治脉络收束起来:
- 半岛诸邦的雇佣军政治与外来干涉,令教廷长期在主权—依附之间摇摆;
- 博尔吉亚的家族化教廷与意大利战争,损害了教会的道德威信;
- 尤里乌斯二世的军事与外交,虽重塑教皇国,却无力扭转欧洲内部更深的精神危机。
1517后的大爆发并非偶然:当思想上的怀疑与回归,遇上制度上的腐败与战事,民众与诸侯便需要一个新秩序、一个新正当性来源。宗教改革由此不再是神学争论,而是欧洲秩序重写。
尾声:读书法与时间线提示
- 若从人文—神学切入:司各特 → 威克里夫 → 胡斯 → 库萨是一条“理性自限—圣经回归—方法谦卑”的链条。
- 若从政治—地缘切入:斯福尔扎—马拉泰斯塔 → 那不勒斯继承(阿方索五世/勒内) → 博尔吉亚教廷 → 康布雷同盟/神圣同盟,是一张“权力—均势—形象坍塌”的地图。
两张图叠合,恰是《宗教改革》卷的底色:思想与权力在同一历史时间里彼此塑形。理解这层互动,宗教改革便不只是路德的一纸纲领,而是一个世纪慢慢汇聚的必然洪流。